陈雪飞

物业退出小区，一秋之后，花园就被杂草包围了。母亲来自乡下，对土地天生热爱。她心疼土地，那里原本可以长出青菜或者开出花朵。

第二年，花园还是一蓬草。母亲坐不住了，她不知从哪里寻了老南瓜的种子，趁着播种的节气种了下去。南瓜种子埋在土里，母亲从此有了牵挂。早上路过园子，母亲在拔草。晚上路过园子，母亲在浇地。劳作的母亲腰背佝偻， 头发花白。我有些心疼，想过去帮忙，被母亲阻止了。她怕没有干过农活的我帮倒忙。

夏末，南瓜藤爬了满地，肥肥大大的南瓜叶错综复杂，竟然铺满了半个花园。园子里看不见杂草，更看不见南瓜，只能看见一片片碧绿的大如荷叶的南瓜叶，愣是延伸出一片绿色的海。

这个时候，母亲前些天做的体检报告出来了。医生没有惊动母亲，直接喊了我去。“肺结节，一厘米，形态不好……”医生说：“三个月后复查，建议手术。”

家里悄悄开了会，自然回避了母亲，连父亲也一并回避。我和妹妹突然成为会议的决策者，是啊，母亲是我们的，谁能帮我们做这个主呢？可是母亲年事已高，身体也不好，她能承受手术的伤害吗？不做手术还有没有其他治疗方案呢？有没有可能是误诊？我们不甘心，拿着CT片子去了另一家三甲医院，毫无意外，我们得到了完全相同的答案。只不过，这次医生说得更直接：“做了吧，癌前。”

“妈，体检说肺上有个结节，眼下虽然没事，但是留着也不好，怕它会变。”我尽量漫不经心地跟母亲说。

“那得做手术吗？做了也行。”母亲平静地回答。

“可以三个月后再检查一下，也许那时就不需要手术了呢。”

“怎么也得秋天以后，我得收了南瓜再去。”

哦，母亲还惦着她的南瓜，而我因为母亲的病，已经好久没去园子了。

母亲的南瓜真是越长越好了，小树都有点挂不住它们了，那厚厚的叶子下面，还不知道藏着多少呢。我当然是没有心思数南瓜的，我借口来看南瓜，只是为了掩饰已经忍不住的眼泪。

接下来的三个月，家里除了父母，所有人都变成了演员。大家约定好，一切如常，对母亲的态度不许有一点改变，不能有一点特别，以免引起她的猜疑，于是，在父母面前，欢声笑语依旧。哪怕心里那块巨石已经压得我们几乎崩溃。

秋天来了，草都开始变黄了，母亲的南瓜海还是生机勃勃。

“妈，该去复查了。”

“手术得等我收完南瓜再做。”母亲淡淡地说，语气依然坚定又平静。

该去取复查结果了，我突然胆怯。丈夫代我去取，我又不敢接听他的来电了。手机铃声一遍又一遍响，我垂着手，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也提不起来。当我终于按下接听键，听见他大声地喊：“妈没事了，结节消失了，一点也没有了，妈不用手术了！”我“嗷”的一声哭出来，几个月的担惊受怕夹杂着欣喜若狂的情绪，一下子爆发了。

我跑步回家，路过母亲的南瓜地，胖乎乎的南瓜有长的，有圆的，有黄的，有绿的，它们滚得到处都是，虔诚地等着母亲秋收。

相比于我的又哭又笑，母亲淡定得多：“你跟我去收南瓜吧，给邻居分分。” 母亲的南瓜海共收获13只南瓜，最大的那个，我抱不动。